胡诌乱侃,相逢即缘。

【双神】似水流年


· 小河神×小神婆,我知道题目很烂,原谅我这个起名废吧,给你们磕头了……

· 没看过原著,剧也没看完,不知道后期发展,更不清楚结局,所以全程ooc,私设如山,能看出来写的是他俩算你厉害

· 青梅竹马的日常,虽然到最后不知道怎么被我写成了乡村爱情……按时间顺序,有回忆插叙,可能略显混乱,望各位大佬见谅【抱拳】

· 字数1.1w+,不好意思,连词成句连着连着就话唠超生了。本想着梗太多开长篇,但是提前开学,所以在走之前临时赶了这篇一发完,一些单拎出来就能写个短篇的梗被我一句话带过。

· 加粗句为引用,文末有标注

 

 

PS:请勿转出lof,谢谢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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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上海滩,北有天津卫。【①】 说的就是这繁盛富庶的地界儿。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天津卫的人们一条船就能撑起一个家。捕鱼,水运,干什么的都有。天津城北依燕山,东临渤海,上有白洋淀,下有渤海湾,地处九河下稍,实际上主要是五条河道。【②】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河里也没少死过人,河上的生意也就多了一门——捞尸。

 

跳河轻生的,游泳溺水的,沉船落水的,还有从上游顺着河道漂下来的,要是没人捞这浮尸漂子,河里还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儿。

 

捞尸队的头儿人称小河神,从小河里泡大的,十三岁拜河大典上正式拜师老河神,学了一身的好本事。十五岁捞上了第一具漂子。十八岁水下寻了五里地,找齐了被仇家卸成六块儿的李老赖,从那以后,捞尸队就由他接手,人们见着,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郭爷”。

 

不过我讲的事儿啊,还得从很久之前开始说起。久到什么时候?久到郭爷还是个满大街转悠的小屁孩儿的时候。

 

 

 

(一)

 

小河神郭得友,从小就在这天津城里长大,跟着老河神住在龙王庙。有小河神在的地方,必有小神婆。小神婆打小儿就跟在郭得友屁股后面走街串巷,真是应了她的名,顾影,像个甩也甩不掉的影子。

 

 

要说这俩人,那可是从吃奶起就认识了。老河神和老神婆是酒友,俩孩子还没记事儿就先穿着开裆裤满院子跑,玩儿累了躺一张炕上睡一觉,睡醒起来接着撒欢儿。

 

小神婆八字弱,阴气重,经常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对于这点,跟她睡一张床的郭得友最有发言权。

 

 

七月份的天津城闷热潮湿得让人心里发慌,院子里树上的知了跟风起哄似的和街边树上的亲戚遥相呼应,此起彼伏叫得整个晌午都热得直冒蒸汽。幸好窗前的老槐树遮住了半边瓦房,没被毒日头晒着的偏房一个上午也积攒了不少凉气,被赶去睡午觉的两个孩子躺在铺了芦苇席的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从早上的豆浆泡油条一直聊到老河神去年那只大紫袍蛐蛐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话也少了,最后就只剩下街上剃头匠由远及近的吆喝声。

 

郭得友正在梦里跟栓子抢一只油光瓦亮的鸡腿,就被一阵短促又压抑的异响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就猛地吓出了一身冷汗。本是安安分分躺在他旁边的顾影,肚子上搭着被子的一角,满脸痛苦地轻喊着,听不出喊的是什么,简短的音,颇像老神婆做法时变调的口诀。顾影皱着眉,急成这样却半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搭在身上的被角仿佛有千斤重,挣扎了半天也无济于事。郭得友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见这架势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电光火石间脑子里闪过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许多想法,【做噩梦了?神婆驱的鬼来寻仇了?叫醒她会不会失心疯?】最后只能伸长脖子冲堂屋里喊人。

 

坐在堂屋画符纸的老神婆听见屋里郭得友嚎得跟打鸣的公鸡似的,一掀门帘进来了。拍了拍床上半梦半醒的顾影,小丫头忽的惊醒,眨巴着泛着雾气的大眼,懵懂又委屈。

“鬼压床了吧,下回侧着睡。”说完头也没回地出去了,重新操起朱砂笔在那堆黄纸上画些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郭得友看着惊魂未定的顾影,躺回枕头上,“吓着了?”

“嗯。”可怜巴巴地点头。

“你娘让你侧着睡,不过就你睡觉那不老实劲儿,一会儿就不知道是躺着还是趴着了,借你条胳膊。”郭得友大大方方地伸出条胳膊,顾影想也没想,侧过身就把它搂到自己怀里。彼时的郭得友还没有后来下水时练出的一身腱子肉,小细胳膊被她抱在怀里权当个楔子让她睡迷糊了也不好翻身。

“睡吧。”旁边挂着个糯米团子似的娃娃,郭得友吸了吸鼻子,又进梦里抢那只被栓子啃了一半的鸡腿。

 

 

郭得友自小身子弱,寒气重。怕他落下毛病,从他五六岁学会了下水之后,每次下完河都得被老河神按到缸里拿药泡上一个时辰。看着老河神往水里放一个个药包的动作,郭得友想起了老神婆炖肉时往锅里扔的八角豆蔻,总觉得他要拿自己煲汤。小孩子在缸里泡着有时会不经意间喝进几口水,水一灌多了睡觉时就大水冲了龙王庙。

 

郭得友梦见自己在河里游,旁边的面条草随水飘荡,三寸长的麦穗机灵地藏在草里,时不时地冒个头,微凉的河水包着他全身,像丝绸缎子一样,说不出的惬意……

顾影抱着她郭二哥一条胳膊正睡得直吐泡泡,赤着的脚无意识一划,褥子上有一块区域的触感明显与众不同。

 

“郭得友!!你又尿床了!”

正畅游海河的郭得友被一嗓子吼醒,还没来得及骂那个一惊一乍的疯丫头便先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热潮湿,愣了愣回过神来捂着裆就往外跑,换完裤子回来又被敲诈了一顿前街的煎饼果子作封口费。

 

 

 

(二)


龙王庙正中央有个佛头,从郭得友记事起它就在那儿了。听老河神说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后来也没去动它,日子一长,根儿上的土和了雨水板成泥又长了草,便再也搬不动了,索性就让它躺在院儿里。

 

顾影会走路之后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龙王庙,一进门就哭了。原本慈眉善目的佛像现在光是一个大脑袋戳在那儿搁谁谁心里也突突。郭淳带她到屋里哄了半天才止住眼泪,郭得友去街口买了串糖葫芦才让她又咧嘴笑。

小孩子害怕也就是一阵儿,吃完糖葫芦,心底那串好奇就冒头了。拉着郭得友到了院子里这儿摸摸那儿碰碰,一会儿就敢摸着佛头的耳垂直嚷嚷了。

 

 

七岁八岁讨人嫌。这个时候的孩子上天入地,登梯爬高,今天招猫,明天逗狗,后天捉鸡,大后天能把房上瓦片揭下来摔着听响儿。顾影又从家里溜出来找郭得友。老河神出门买酒了,郭得友正坐在院子里裁糊纸马用的彩纸。

 

“郭二哥!”郭得友一抬头就看见小神婆晃晃悠悠跑过来,指着佛头顶上一脸兴奋,“你看那儿!”郭得友顺着她手指望过去,佛头上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六个瓣,不常见的淡蓝色花中间有金黄色的蕊。

 

 

老河神拎着酒坛叼着烟袋锅,哼着小曲儿,一进龙王庙就看见顾影那小丫头站在佛头跟前儿望着天,嚷嚷着“郭二哥你小心点儿!”郭淳再顺着往上一看,那混小子踩在佛头上不知道在干吗,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小兔崽子你给我下来!”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抬头看看龙王庙里供的是什么,我让你跪的又是谁?!四海龙王风神雨伯,求风调雨顺,保一方平安。你倒好,今天把佛头踩在脚底下,你说你该不该打?!”那时的郭得友还不像后来,江湖规矩神鬼龙王,张口就来,小孩子脑子里没那么多道道儿,规矩你要不讲他也不懂,只知道自己犯了错,跪在殿中的蒲团上,腰杆挺得笔直,低眉顺目地听着老河神训斥。老河神说到气头上举着烟杆就要往他背上砸,没成想倒是被小神婆拦下了。


“郭师父,你别打二哥,是我让他爬的,你要打就打我吧!”小小的身子抓着烟袋锅崩着全身的劲儿才没让这一下打在郭得友身上。见老河神卸了劲儿才扑回去把她郭二哥抱得严严实实的。

“你!丫头你就护着这小兔崽子吧!”郭淳气得把烟杆往桌角一磕,背着手回了里屋。

顾影搀着郭得友胳膊就要扶他起来,屋里却扔出来硬邦邦的一句话,“跪着,不到睡觉不许起来。”

郭得友摇了摇头止住了她,端端正正地跪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

“郭二哥,都是我不好……”小丫头带了哭腔,郭得友回头一看,抱着他胳膊的顾影红着眼圈儿,一抽一抽的,眼见着就要哭。

“哎哎哎,干嘛呢这是,跟你没关系,早就想上去看看了,没你那句话我也早晚有这么一天。”郭得友抖抖肩膀把那双小手抖下去,腾出手来粗鲁地给她擦了擦脸,白嫩的小脸蛋儿上蹭出一团红印,“回去吧,你在这儿呆着干嘛,神婆待会儿找不着你又该满大街乱嚎了。”顾影撇着嘴,盘腿偎在他身边靠了半天,最后还是害怕老神婆的那套叫魂大法,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家。她前脚一走,郭得友后脚就塌了腰。虽说有蒲团,可这青石砖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跪久了硬挺得腰疼不说,寒气潮气透过蒲团直往膝盖里钻,小孩子骨头还软着,跪了这大半天更是吃不消,无奈老河神没发话,他也不敢动弹,盯着案上燃着的香,供着的果品,又看了看极力仰头到脖子都酸了才能望全的龙王像,硬撑着继续跪。

 

回了家的小神婆也不好受,跟老神婆匆匆打过招呼便钻回了屋,不顾外屋老神婆的絮絮叨叨,抓心挠肝地在炕上坐也坐不踏实。日头刚一偏西就从屋里跑出来,吵着让她娘做晚饭。老神婆以为疯丫头跑了一天,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了也算正常。可晚饭刚一上桌,便见这丫头每样菜都不要命似地往碗里拨,直到尖尖的一大碗再也盛不下一根土豆丝,拎着饭篮子就往外跑,她叫都不回头。老神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家顾影又去龙王庙找那个臭小子去了。

 

 

 

这人呐,受罚的时候总是饿得特别快,中午刚吃了两碗面的郭得友,天一擦黑五脏庙就开始闹腾。也不知道老河神在屋里干嘛,饭也不做。郭得友按了按肚子,愣着神儿看香案下的蚂蚁搬一块点心渣儿,估计是上次顾影吃的那块枣卷子。龙王庙就他跟老河神俩大老爷们儿,向来不爱吃那些女孩子才喜欢的甜得发腻的糕点,买回来也只是上供作祭品。顾影最爱吃枣卷子,每回从桂顺斋买来点心,郭得友都把枣卷子摘出来给她留着。有一回被老河神看见问了一句,他挠了挠后脑勺,憋出一句,“枣卷子太甜了,龙王爷不爱吃。”郭淳瞅了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高粱酒,“呵,我看不是龙王爷不爱吃,是有人喜欢吃。”

 

正不知神游到哪里去,大门“吱哟”一声被人推开了。郭得友扭头一看,西边红彤彤的落日映得整个院子都像着了火,大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篮子朝他小跑着过来,速度不慢,篮子却护得稳稳当当。

“二哥,我给你送饭来了。”顾影三两下到他跟前,拽过一张蒲团坐下,献宝似的揭开篮子盖,“饿了吧?快吃快吃。”

 

篮子里满满的一碗饭,上面的菜都冒了尖,炖小鱼,土豆丝,还有炒青菜。

“你小点儿声啊,我怕郭师父不让我给你送饭。”小丫头悄声嘀咕着,一路小跑赶出来的汗铺在小巧的鼻尖上,连带着右半边脸被夕阳一照像是抹了层胭脂,泛着粉金色。

郭得友正饿得发晕,后仰着身子越过顾影,探头朝屋里望了望,确定没动静之后,一把端起饭碗捞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刚吃了两口,从碗沿上方瞥见小丫头乐呵呵地看着他碗底,又偷偷咽了下口水。郭得友扒饭的手顿了顿,知道这丫头肯定饭一熟就跑过来了。

夹起一条小鱼递过去,连句话也没说。顾影摇头摆手地想往后躲,被郭得友一挑眉一啧嘴状似不耐烦的样子唬得乖乖咬着筷子尖吃了那条小鱼。

后来谁也没说话,你一口我一口的把那碗饭吃了个一干二净。夕阳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流到香案底下,影子下搬点心渣儿的蚂蚁也回了窝。

 

 

也不知道老河神是不是掐着点儿出来的,俩孩子刚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进篮子里,他就背着手出来了。顾影低着头盯着青砖缝,手指头抠着篮子把儿上一根断掉的柳条,心虚地不敢抬头看他。

“天色也晚了,你送她回去吧。”瞥了俩孩子一眼,郭淳晃悠着去了厨房给自己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毕竟他可没有人给送饭。

 

 

仙姑祠和龙王庙离着不远,出了门沿着小巷子走半刻钟就到。小丫头折腾半天也累了,拎着篮子趴在他背上,贴在他耳边说着话,“你回去记得拿热水泡泡脚再敷敷腿啊。”呼出的热气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奶香直往他耳朵眼儿里钻。郭得友缩缩脖,不自然地咳了声,“行了行了知道了,再啰嗦把你扔下去。”

顾影噘了噘嘴,有些胆怯地搂紧了他的脖子。看着搭在他身前的那两只小脚,穿着虎头鞋晃晃悠悠,跪了一下午的郭得友原本身上酸痛,关节发涩,掂了掂背上软软的小人儿,步子迈得倒是稳健。

 

这一段路不长,可对腿短步子小的孩子来说,还是够说上一会儿话的。背上的声音越变越低,含糊不清,到最后郭得友说话彻底没得到回应。进了仙姑祠,还没等老神婆拿着赶仙鞭冲过来揪他耳朵,郭得友就扔下句,“小点声儿,小影睡着了,”一头钻进了顾影的房间。

先摘下她手里的饭篮子放在桌上,再把背上的小人儿塞进被子里,郭得友转身往外走。到了房门口又顿住,折回炕前,给顾影翻了个身,让她侧躺着,背后又靠了个枕头。

 

“郭二哥我再也不让你爬佛头了。”小丫头迷迷糊糊地呓语,咂咂嘴睡得正香。郭得友错愕之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朵淡蓝的花插在了顾影略微凌乱的蓬松头发上。

 

 

 

(三)

 

郭得友十三岁时第一次参加拜河大典。

“天地之界,八方万里,心怀虔诚,桡夫禀唱,千秋祭祀,万代景仰;

一祭苍天,元亨利贞,光泽寰宇,柔刚阴阳,风调雨顺,凤舞龙翔;

二祭大地,厚德载物,上善若水,兆民乐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三祭神灵,道济天下,智周万物,利济梓桑,禳灾祈福,诸事助襄;

……”【③】

老神婆颂唱着不知道哪里翻来的颂词,郭得友也没怎么听懂,俩眼光盯着那只系着红绸的王八,码头上熙熙攘攘,身边全是想拜老河神为师的人。

王八落水,老神婆的锣声一响,岸边一水儿穿着短裤的小伙子往河里蹦。顾影在台边上帮她娘打下手,伸长了脖子往河里望。

可是除了刚下水时的那几个水花,河面上便再也没了大动静。偶尔冒上来几个水泡也不知是人的还是鱼的。喧嚣的拜河大典此刻最静,人人都在翘首以盼,看谁能成为老河神的徒弟。

 

近岸处突然窜出一道人影,还没等人们看清,小神婆先喊了起来,“郭二哥!”定睛一看,可不是,郭得友一手高举着那只系着红绸的王八,一手抹了抹脸上的水,咧着嘴朝岸上的人笑。周围这时候才有人纷纷从水下钻出来。

 

 

毫无疑问,郭得友正式拜师,成了老河神的徒弟。

 

 

多少人眼红的位子让他轻而易举拿下了,要知道,这老河神之所以能被人称为河神,凭的可不光是过人的水性,还有他那身点烟辨冤的绝技。很久之前,老河神第一次当着他面儿抽烟,谁承想郭得友闻到烟味儿就喘不上气来,浑身无力。老河神一眼就看出这孩子不是学点烟的料儿。可郭得友不认命,偷偷拿了烟枪自己练,要不是顾影大大咧咧闯进门要拖他去喝酸梅汤,他这条命可就悬了。郭得友抱着烟杆儿躺在那儿直抽搐,顾影跪在地上抚着他胸口帮他顺气,扭头朝院里喊人。从那以后,吓得顾影对郭得友那是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生怕她郭二哥闻到哪儿的烟味儿就犯了病。

 

 

自打发现还有闻不得烟味儿这个毛病,老河神的药包里就加了几味药。谁也没遇见过这毛病,问大夫,大夫也连连摆手。没办法,全靠老河神摸石头过河自己来。方子是一样一样地试,药是一味一味地抓。顾影坐在小板凳上,跟着老河神缝粗布口袋,缝好了药包再把抓来的药一味味地分到各个药包里,份量、比例都差不得。那时的小神婆还只是个孩子,一开始当然做不好,郭得友泡在缸里,舒舒服服地靠着,两条胳膊搭在缸沿儿上,嬉皮笑脸地笑话顾影,“就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儿,我得哪辈子才能换上新方子啊?”换来顾影抓起一块何首乌朝他劈头盖脸砸过去,郭得友一个猛子扎到缸底吐了串泡泡。

 

 

 

老河神是捞尸队的头儿,郭得友拜师之后学的自然也就是捞尸的活计。

这捞尸跟捉螃蟹可不一样,对水性的要求高了不止一层楼。小孩儿摸鱼逮虾图的就是个玩儿,货到没到手不重要,憋不住了就冒头。捞尸可不行,有的漂子离岸远沉得深,水草缠着半截身子扎在河底的淤泥里,没一会儿工夫刨不起来,捞尸的人要是总憋不住气,起一具漂子得上水面换好几回气是要被人看笑话的。

郭得友自以为在水缸里练闭气已经够久了,结果第一次跟老河神下水就差点憋死在河里,顾影在岸边候着差点急哭了。

老河神带他到河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找不到河里的“漂子”不许出来。郭得友信心满满地脱了衣服就往下跳,到了水下却怎么也找不到师父口中的“漂子”。末了憋到最后一口气才在乱石堆里找到那个粗布药包。上了岸气还没喘匀就又被师父一脚踹下去说是还有仨……当天晚上,连顾影请他喝羊汤也没动窝儿。

 

 

郭得友十五岁的时候,警局派人到龙王庙请人,老河神倒腾着草药抬了抬手让徒弟自己下河捞漂子。也算是第一次接活儿,心里直打鼓也得装出一副当家人的气势,郭得友把小辫子往后一甩像条黑背鲫鱼似的入了河,岸上的小神婆吆喝得比她娘做法还欢。

 

水下视线不好,近岸处被渔船靠港带起的泥沙在水里上下翻腾,经阳光一照还能看见细小的尘粒。郭得友往下潜了潜一蹬腿游出老远,不一会儿就看见被河水泡得苍白肿胀的漂子。死人一泡水,分量可沉了不止一星半点儿,郭得友把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揽,常年游泳练出来的腱子肉派上了用场。带着漂子一浮上水面就有人过来帮忙,他撒了手窜上码头还没来得及抹去脸上的水就被披上了衣服。不用看都知道是顾影那丫头,这两年只要他来河边练功就是她在岸边等着,叼着根芦苇叶托着腮,望着水面,怀里抱着他那身衣服,等他一上岸就从码头上百米冲刺下来给他披衣服拧辫子。

 

“来来来郭二哥,我刚跟我娘学的驱邪咒,今天你第一次捞漂子我给你念一段,包那些河妖水鬼不敢找你麻烦!”顾影也开始跟她娘学着怎么当好一个神婆了,尽管她那个脑袋记登瀛楼的十八道菜名儿都比记咒记得清。郭得友原本皱着眉看着她天花乱坠地念叨,跳大神儿似的瞎蹦哒,到最后没忍住笑出了声儿。顾影手长脚长,有那么一段时间还比他高出一截,闹得他那一阵儿干什么都堵心。顾影看她郭二哥比她还矮,身子骨又弱,不知从哪儿生起一股责任感,天天找街上那一帮半大孩子打架,最后练成了这一片儿一霸,谁也不敢欺负她和她二哥。后来郭得友开始蹿个儿,三天两头地喝骨头汤,眼瞅着超了顾影半个头,再看看她没有再长的趋势才放了心。

 

 

捞尸不像别的,只要死了人有了漂子,三九天也得往河里跳。有时候郭得友冻得哆哆嗦嗦地刚一上岸就被顾影披上衣服拉回龙王庙拿中药包泡热水澡。热气顺着毛孔往里钻,沿着血管熨过骨头缝,一天的寒气邪气都跑得没影儿。再配上院子里举着文王鼓挥着赶仙鞭,边舞边念咒,最后还折枝蘸符水往他身上洒的小神婆,这日子过得还挺乐呵。

 

 

十八岁的时候,天津卫出了一宗命案,李老赖欠了赌债,被仇家扔进了河里。郭得友下河捞尸的时候,警局就只告诉他这么多,以至于见了第一条大腿的时候吓得他差点在河里尿了。岸上那么多人看着,顾影又在河边等着,郭得友定了定心神捞上那条大腿又往河里扎。海河沿岸都被警局的人封锁了,郭得友在河底摸了五里地才找齐了被卸成六块的李老赖拼出一个完整人形。

 

晚上和顾影回了龙王庙,老神婆也来了,庆祝他把这趟难做的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给这俩大老爷们儿包獭目鱼馅儿饺子。头锅饺子二锅面,第一锅煮出来的饺子往桌上一端那叫一个香,顾影连着吃了仨才看见她郭二哥面色发青地盯着她手里咬了一半的饺子。雪白细腻的鱼肉外面是蘸了醋的饺子皮,在郭得友眼里却像极了被破布包着的泡得发白的李老赖。郭得友那一晚上愣是喝了半坛子酒一口饺子没吃。从那天起,伍河捞尸队就换了队长,郭得友也被人称一句“小河神郭爷”。

 

 

 

 

(四)

 

小神婆虽说是个疯丫头,可女孩儿该学的手艺她一样儿也没少。顾影刚开始学针线活儿的时候力气还小,缝缝补补还好,纳鞋底这活儿可干不动,拿着锥子半天扎不透一个眼儿。郭得友在旁边看得着急,一把拿过锥子和糊好的鞋底就往上戳,扎透了一个就冲顾影咧嘴笑了,“怎么样?还是你郭二哥厉害吧?”顾影搓好麻绳给他个白眼,一针穿过去,扯着麻绳“刺啦”一声响。

 

郭得友整天不是下河捉鳖就是上树掏鸟儿,腿上的刮痕淤青记不清是怎么来的也就罢了,衣服勾了一道口子也不知道,常常是小神婆在后边跟着,举着针线要给他缝。郭得友看着她手里的针一阵肉疼,生怕她一个手抖就戳自己屁股上,连忙拿了针自己来。

 

男人就是男人,力气大脾气倔也许不是共同点,可在精细活儿上笨手笨脚肯定是无一例外。顾影龇牙咧嘴地看着她郭二哥在他那件衣服上横七扭八地绣着蜈蚣,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来,重新挑开郭得友那横到他姥姥家去的针法,从头开始缝。郭得友不禁感叹,这针线活儿果然是女孩儿们的专属,连顾影这街头小霸王,打起架来牛都拉不住的主儿也能轻松驾驭那根细小的金箍棒把他衣服上那道破口子缝得细细密密整整齐齐。

 

 

在河边长大自然要会水,顾影这下水的本事还是她郭二哥手把手教的。夏天,河里微微泛着水腥味,荷花开得正艳,粉的白的一大片,郭得友从水里钻出来顺手掐了两张荷叶,一张自己戴着,一张扣在顾影头上,坐在岸边讲了讲换气和动作要领,还没等顾影回过神来就一把把人家拽下水。顾影手忙脚乱地扑腾着连喝了几口水,所幸功不负有心人。郭得友特意拿他捞尸的本事捉了条平时见了都绕道走的黑鱼来犒劳犒劳呛水的小神婆。不过后来长成了大姑娘,老神婆说女孩子不能着凉,顾影也就没怎么下过水。

 

 

 

顾影第一次在拜河大典上跳舞是她十五岁那年。

一身红衣头戴百花冠的她跳完献祭舞,请出玄武大神系上红绸放到河里,岸边等着的一众青年汉子扑通一声全跳下水,虽然毫无疑问,这届的拜河大典又是郭得友那小子拔得头筹,可小神婆的风采还是让很多人过目不忘心心念念。

 

拜河大典结束后,老神婆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破了。东大街的刘家,西胡同的张家,打渔的李家,经商的冯家,可就是没有龙王庙捞尸的郭家。小神婆气得丢下一句“谁也不嫁”就回了屋,整整三天没去跟着郭得友满大街乱窜。

 

 

郭得友从水里钻出来,又一次没看见岸边有人跑过来给他披衣服,几不可见地撇了撇嘴耷拉着眼角,拧了拧滴着水的小辫子。铁牛看见他家队长一句话也没说地上了岸,跟一旁勾着腰的泥鳅使了个眼色,心里偷着乐。

 

“哎,泥鳅,你猜今儿我路过仙姑祠碰见谁了?”故意挑高的声调整个码头都听得请。

“还能有谁啊?不就是老神婆,要不就是小神婆。”

“不对,我看见王媒婆了。”

“王媒婆?不是出了名的一张嘴吗,多少红绳儿都是她给牵的。”

“可不是?我跟她唠了两句,说是给小神婆说媒来了,说的是镇上的江家公子,那江公子,一表人才啊。”

“江家可是书香世家啊,出了好几个官儿,依我看啊,小神婆这回没跑儿了。”

 

郭得友拧着背心一角,装出浑不在意的样子,结果铁牛跟泥鳅的话长了腿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眼儿里钻,越听越烦躁。

“江公子,呵,小白脸的样儿,有什么好?”

“郭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啊,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仪表堂堂,温……温……”泥鳅挠着头,临场忘词了怎么办,急得铁牛干瞪眼。

也不知道小河神怎么搞得,愣是没看出来这俩人的双簧,“温文尔雅,你平时多看点儿书吧,别给我丢人。”

“对对对,温文尔雅,就是这词儿!”泥鳅一拍大腿,“没准儿小神婆就喜欢江公子这样的呢。”

“不可能,退一万步说,就她那疯丫头的样儿,嫁到规矩那么多的家里闷都把她闷死了,这事儿成不了。”郭得友看都不看他们直摆手。

泥鳅是个直脾气,看郭得友那事不关己的样儿就憋不住话,“队长,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小神婆啊?”

“瞎说八道什么?”郭得友瞪了他一眼。

“算了吧郭爷,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了。拜河大典那天你眼睛都看直了。”铁牛理了理缆绳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郭得友一怔,几天前顾影就缠着他直嚷嚷,说是马上要在拜河大典上跳舞,这心里扑通扑通跳。还把老神婆特意给她做的那身红衣裳偷偷拿出来给他看,当时他还笑话这一块红布有什么好看的,再加上袖子上那些布条,就是只红母鸡嘛。气得那丫头一噘嘴抱着衣服就跑了。可真到拜河大典那天,穿着这身红衣戴着百花冠在台上跳舞的顾影让他说不出话了。

 

原本略显俗气的红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一团火,包裹着她高挑纤细的身子。十五岁的姑娘像朵含苞待放的月季花,携光带露,曲线玲珑,腰肢柔软,配上两袖的流苏,活脱脱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凰。

那只火凤凰蹲下身子在玄武大神身上绑了红绸,郭得友一个猛子扎下水窜出老远,屁股上像是着了火地玩命儿往前游。他抓着红绸把那只王八拎出水面的时候,还真有那么点抢绣球的感觉。那时候他才知道,小神婆说的心里扑通扑通跳是个什么滋味儿。

 

 

“哎哎哎,说曹操曹操到,你看谁来了。”铁牛捅了兀自愣神儿的郭得友一肘子。

郭得友抬头一看,不远处小神婆一蹦一颠儿地顺着码头长长的青石台阶往下走。蓬松的发梢随着步子一上一下地晃悠,胸前微微隆起的两团也像有生命般一起一伏,露在外面的两条小腿像是秋天刚在水里洗过的藕。原来那个跟在他后面上天入地的疯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也长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郭得友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意识到小神婆是个女孩的时候。

那期间的女孩子好像都特别虚弱,打架比男人还厉害的顾影也不例外,捂着小腹脸色惨白一句话也没跟他多说。十四岁的人了,多少也知道些什么,尽管小神婆是第一次来这事儿,也明白他们到底跟小时候不同了。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小河神背着小神婆在青石路上慢慢地走,她举着一把油纸伞,把小小的两个人都拢在伞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个在龙王庙,一个在仙姑祠,想着不同的心事,却是都没睡好。

 

 

“大嫂!”泥鳅这小子不作死就浑身不舒坦,一嗓子喊乐了一码头的人。旁边打渔回港的街坊四邻都冲着郭得友揶揄促狭地笑。刚到了跟前的小神婆被泥鳅喊得一愣,两朵红云飞上脸颊,微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郭得友早已想不起来要去揪泥鳅耳朵,慌慌张张地不知该看哪儿好,竟也说不出反驳的话,眼见着捞尸队的兄弟们要跟着起哄,立马像只呆头鹅一样一头扎进了河里半天没出来。

 

 

从那以后,队里的兄弟时不时地喊两嗓子“大嫂”,郭得友都装没听见似的不说话。

 

铁牛说小神婆虽然闹,可也是个贤惠人儿,那得是有福气的人才能把她娶回家。郭得友在心里偷偷嘀咕,【还有谁能比我福气大,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大风大浪都经过来也照样活蹦乱跳。】

 

 

 

 

(五)

 

后来,他们可真遇上了大风大浪。

认识了丁卯肖兰兰,连带着挖出了二十年前那桩事。郭得友有他的逆鳞,他自己爱怎么着都行,别把顾影扯进来。可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从十五岁开始捞漂子,除了第一回捞尸,别的没怵过的小河神,从河里抱上来顾影时整个人都在打摆子。顾影进了急救室,他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哆嗦地不成样子。

 

 

打发走了丁卯和肖兰兰,让他们稳住老神婆。郭得友守在病床前,连口水都喝不下。这病房可真不吉利,床单被罩一片惨白,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义庄里他亲手糊的纸人纸马。甩甩脑袋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晃走,郭得友看着床上的人忽然觉得静得可怕,又吵得要命。

走廊上拿红漆刷着大大的“静”字,可医生护士忙着救人,病号伤员痛苦的呻吟让医院也没那么安静。一扇病房门隔出两个世界,门外是应接不暇的喧嚣,门里是令人窒息的压抑。

郭得友双手交握,只盼着顾影能睁眼给他以救赎。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她爱咋呼,跟屁虫似的撵也撵不走。她总说他比河里泡的石头还硬,油盐不进,在他身上花多少心思都白费。可她还是傻,知道他这样还依旧像个影子似的跟在他身后,乐得没心没肺。

他也觉得她烦过,还被人调侃过老夫老妻,毕竟一个爷们儿后面总跟着个姑娘也算个好说不好听的事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能听见她魔音绕梁,吵着要他请客吃西街的糖衣果子,要不就在龙王庙里吊嗓子念咒叫他起床,就算给他包药包缝衣服,嘴里也不闲着。那么闹腾的一个人突然这么半死不活地躺着,郭得友听不见她叫他“二哥”,心里慌得没着没落的。

上次她和丁卯合起伙来骗他就把他悔得够戗,这回再来这么一出他可真受不住了。

 

 

 

“二哥?”顾影刚睁开眼就看见她郭二哥眉头紧锁地盯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昏迷之后刚醒过来的顾影还很虚弱,勉强睁着眼,全然不见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样儿。这声“二哥”叫得轻飘飘的,声音又小,仿佛一不注意就会飘散在云里。可对于此刻的郭得友说,无异于天籁。

“你还知道醒啊?”他就这个臭脾气,阴阳怪气的,顾影早就听惯了也没往心里去。

“不醒怎么让你带我去吃臭豆腐啊?”小神婆歪了歪脑袋,还有点晕。

“我让丁卯告诉我师父去找王媒婆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顾影鼻子发酸。

“哪家的姑娘啊,我怎么不知道?你着什么急,你攒够钱了吗?哪儿那么多漂子给你送老婆本儿。”

“顾家的,以后就是郭家的了。老婆本儿我从十五岁就开始攒了,就算你多吃两顿十八街麻花登瀛楼肘子也够。”

 

 

 

顾影是在郭得友背上长大的,揪着他的小辫儿,抠着他的麻布衣裳。小时候玩儿累了被他背回仙姑祠,鬼打墙崴了脚被他背着从山上走到炕前,长大了就动不动趴他背上用全身力气压着他玩儿,听见他求饶才得逞地坏笑。他们就像两条鱼,河里生河里长,水中追风逐浪,泥里相濡以沫,自在得能在浪头尖儿上打个滚,活成一幅湿漉漉的水墨画。秋去冬来人如故,岁月如歌,流年似水,逝去的日子不复返,万幸他们还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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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②出自天下霸唱《河神:鬼水怪谈》第一章

③为古代神农溪纤夫祭祀河神的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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